六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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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时光飞速走进六月的版图，陕北的子洲县也在时光中渐渐有了新的起色，被大山环抱得小小县城人口不足两万之数，大多都是些从乡间迁来供娃娃上学之家。曾记得小时候，那时县城的人可真多啊！每五天县城会遇集，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日子呢！一大早乡亲们从大山的褶皱里或骑车，或赶车，近处得干脆步走，大家从村里延伸出的羊肠村道，兴致勃勃着从四面八方向县城涌来，趁着这个时候，那些捎书看媒的，贩夫走卒的，顺带着置办家用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为着一个目的，向着一个方向移动着。像极了大面积迁徙的队伍。桃花从来没有踏出过村子，今天她也出现在了这群前看不到头，后没有尾的队伍当中，只因家里的姐姐们说头发太长了，而老父亲的手艺早就过时了，村子里早就不流行老父亲给剃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发型了。经过大姐和二姐的一再抗议，老父亲终是投了降。允许她们带着桃花去县城理发。听说能去县城，桃花很是兴奋，但一听说是要去理发她心里又有些紧张，不知这城里的理发店会不会也向父亲那样用明晃晃的剃头刀子，只要一想到那一闪而过的寒光，桃花心里忽然就冷了起来。她躲在果树后面并不想去什么县城，在她的心里县城大概只比父亲的剃头刀温柔一些吧！从兜里掏出破碎的镜子里看到自己黝黑的肤色心里有些气恼，自己丑就算了，为什么连肤色都是这般黑黢黢的，为着这一张皮，她不知明里暗里受了多少村里人的讥笑。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白白净净的，穿什么都十分好看在阳光下自信得如盛开的花儿，而自己平时就总穿些母亲替下来的衣服，不仅显老，而且连气质都是一塌糊涂，和同学们站在一起总感觉比她们老十几岁的样子，有次选班干部，同学们一致认为选桃花是最合适的。因为结合今天的穿戴正好能当个“妇女主任”。“妇女主任”成了桃花的新称呼一经问世就疯传了整个校园，这让她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站在人群里，桃花恨自己的肤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次她想着表皮黑可能内里就不黑了吧，她坐在小河边用沙石用力擦着手臂，直到血肉模糊那颜色好像一点也没有变过来。这次跟着两位姐姐去县城，桃花心想一定要买一件红色的衣服这样穿在身上她也许就有了别人一样的青春明艳了。走在人群当中的桃花开心极了，微风从迎面吹来格外香甜，吹起额前的碎发连发根都能感到一阵跳动的战栗，裤管里传来的暖意轻抚着发酸的小腿肚，不由放开手把将两手向外伸去，桃花能隐隐感到拥抱的快感。坐在理发店里，两位姐姐站在两边不是指点着这里要短点，要不就是那里要短点，一度让理发师都无法下手了。一脸不耐烦。桃花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郭富城的海报，一眼就喜欢上了，指着海报“我就要这样的发型，错一分都不可能！”她不管两位姐姐在一边气得牙痒痒，自顾自欣赏着镜子里不断变化的自己。最后在两位姐姐的惊讶中果断将兜里卷得皱皱巴巴的五块钱交给理发师扬长而去。她一人在街道上走了很久，久到将整个县城看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这一刻她的耳边再没有唠唠叨叨咒骂不停的母亲，也没有“张牙舞爪”咋咋乎乎的父亲，也没有站在一边兴灾乐祸的姐姐们。她轻松极了，快乐极了。原来这就是自由的感觉。这一天桃花可谓是自在极了，无牵无挂着走走停停，她每走过一处地方就用心记住方向，这样就不至于让自己迷路，从头顶传来的自信让她精神十足，在陌生的人群里她可以自信着抬头挺胸走路，可以十分随意地询问着商品的价格，也可以意兴阑珊着观看别人的棋局，她感觉自己活了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今天这样轻松过。肚子传来咕咕的声响时，她才后知后觉着自己从早上出发到现在还水米未进呢！果然人还是要回到最初的状态呢！她捏了捏兜里仅有的几块钱，舍又舍不得，不舍又不能，此时她想起来两位姐姐大概早就吃过羊杂碎和油旋了吧！早上走的时候她们两人好像说过这个事，好后悔不该一时意气用事，自己果断跑出来是爽了个彻底，现在如此这般要是有一碗羊杂碎该多好啊！桃花从记忆里搜了个遍羊杂碎是什么？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吧！这也是自己第一次来县城，上哪里去见羊杂碎呢！咽了口口水，她向人打听哪里有卖羊杂碎的铺子呢？别人说对面就有一家，味道特别不错。桃花看着油香喷喷的羊杂碎时，心里把自己骂了几十遍，不该一时冲动错过这样美的食物，她就站在人群里看着，一碗碗舀出来，供人一口口吃完，别人只一口她就那样咽一次，就着空气中的香味。咽的次数多了，她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饱。转过身想走，但又忍不住回头想再闻一次，她想将这样香的味道牢牢记在心里，回去好给同学们炫耀一番。大概是看久了，让人觉得桃花是有问题的，有个胆大的年轻人走过来“想吃吗？来一碗吧！”被人看穿了，桃花果断回头就想跑。但她的腿如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又不敢回头，生怕这个年轻人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临来时两位姐姐一再叮嘱，千万不能和陌生人说话。外面的人大都是坏人。小心被拐跑了。桃花走出了很远，还在回味着刚才那一缕羊杂碎的香气，不由将心一横，不就一碗么！吃一碗又如何呢！当她再次捏向衣兜时，哪里还有钱。钱，钱呢？桃花心里一惊，手用力伸向兜里，这时才发现手指顺着兜里的一条缝露了出来，她翻起来仔细一看，这分明是被刀片割开一条口子，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小偷拿走了。桃花沮丧极了，眼里满是落寞，心想要是自己能早点下定决心吃一碗羊杂碎，那样钱就不会被偷了。她生气极了，不停着学着母亲的样子咒骂着这个小县城。哪里都不好，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也难听极了，羊杂碎的香味也让人恶心，一路上花花绿绿的漂亮衣服咋看都比不上身上母亲的旧衣，谁说灰色不好看，谁说灰色就是“妇女主任”此时她只想回到家里。比起丢钱，母亲的咒骂也很温柔，父亲咋咋乎乎剃的发型也不错，两位姐姐要是陪着桃花此时应该早就吃过了羊杂碎了吧！她一路上不停着用力撕扯着破了的衣兜。直到将衣兜全部撕烂。当她走到寄存自行车的地方时，两位姐姐的自行车早就不见了，只有自己的那一辆孤零零着半躺在路边，看车人也早就下班回家吃饭了吧！当她走近前一看，车子后座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件看起来颜色鲜艳的衣服，看样子应该是件上衣，桃花以为自己眼睛看花了，这难道不是自己的车子么？再仔细一看是自己来时骑得啊！当她用钥匙打开了锁的那一刻，她想将车子上的衣服拿下来放在一边，然后骑上车子就回家。但她向周围看了看，并没有多少人，大都在收着摊子，还有几个人压根就没有注意自己这一边。眼看夜幕降临了，桃花管不了那么多，将车子慢慢推出来放正，再看看周围的人流，再三确定没人看着自己时，她果断骑上车子一口气走出几十里路，连头都没敢回一下子。她生怕一个回头后面有人追着自己，当她经过一个上坡时，实在是累到骑不动了，才慢了下来，最后蹲在路边休息。轻风吹过身边的草叶，“沙沙，沙沙”作响。桃花擦了把头上的汗水，强压下心里的狂跳站起来将放在后座的衣服拿了起来。是一件红白相间的花衬衫，在夕阳余光里十分惹眼，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很久，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第二天，桃花穿上了那件平白得来的花衬衫去了学校。才刚一进校门就被围观了。“这是我们的妇女主任吗？今天变样了啊！”“真好看，毕业照相的时候我要穿一穿？”“看，好漂亮的发型呢！”桃花不敢说自己为了保持这个发型不乱，她可是一整个晚上都是举着头睡得，也就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吧！此时还头脑发昏着呢！所有人只知道桃花有一件很漂亮的花衬衫，吃过一碗很美味的羊杂碎，但永远没人知道那件灰色的外套兜上为什么会有一个整齐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