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捡到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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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幕中。

他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似新生的幽兰，又似灵动的翠鸟，在睫毛上汇成了片片雨水，滑过她绯红的眼尾，落在惨白的面颊上。

那眼里有哀切的悲伤，不屈的坚毅，见死不见的担忧和小心翼翼地试探。

曾几何时，她的眼睛里只有明媚，喜怒生动和随性快活。

张沅想念那样的薛荷，也想守护那样的薛荷，想成为她信任的第一选择，想给她纵情恣意的底气，想补上她缺失的那一份安全感。

于是张沅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雨水顺着他的大牙花子哗哗的落下，那眼睛亮晶晶的，像会说话似的，对她俏皮道：“遵命，姑娘只管去里面等我！”

话落便勒住犟驴，跳车而去。

可怜定春的头狠狠地磕在了车厢上，她哎唷一声，捂着额头醒来，却见薛荷一个人默默地坐着，像是三魂少了气魄似的，吓了她一跳。

遂问道：“阿荷？”

“定春，若是此时，我叫你去救个人，你救吗？”

救谁？

定春满头问号，来不及细想就脱口而出，“那我要先看看救的是谁？”

所以，定春也是要考量考量的吧，那他...看懂我的试探了吗？

我...是不是太小人之心？

薛荷正默默地想着，忽然叫一个东西晃了眼。

原是那车帘被掀开，从外头甩进一个人来，这人穿了身灰布烂衣裳，趴倒在地板上，半截身子还耷拉在外边。

薛荷和定春心中好奇，俯下身子去瞧，只瞧得见乱蓬蓬的发髻挡住一张脸，看起来倒是个老头子。

定春看了又看，狐疑地眨眨眼，忽然翻开他一看，惊呼道：“爹？”

原来这人就是定春的老爹，仵作苟三。

张沅默了默，倒是捡了个要紧人，幸好方才没有图快将人踢进去。

苟老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死了般，两个姑娘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盯着他。直到看清他那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时，俩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薛荷从荷包里抽出一张绢帕，塞到了定春手上。

定春气鼓鼓又恶狠狠地给他家老头子擦了头脸和手，又把他整个拖进来。

一下子显得空间非常的局促，定春和薛荷只得抱膝呆坐在着。

老头子倒自在，虽然蜷缩成了婴儿状，但没一会子便打起呼噜来。

定春将这张老脸看了又看，终是想着好歹是个爹，没伸手掐醒他。

薛荷道：“春儿，不如叫老爹睡到凳子上来？咱们去前面蹲着。”

“他睡凳子，他哪里有脸睡凳子？他定是路上又吃了酒，这下好啦，不仅弄丢了驴子，还险些遭雨砸死。若不是你心善，但凡前头赶车的是我也瞧不见他！”

定春骂到此处，倏而站起来，“且慢！他的箱子哩？”说罢一把掀开车帘子，只见那验尸箱子好端端地抱在张沅怀里，这才放心下来，啪的一声扔了帘子，跳回凳子上。

正巧那帘子砸上了她老爹的脸，生疼。

苟老爹心知再装下去就是件怪事嘞，便默默地翻了个面，面向他的好女儿，安心睡去，不一会子打起真呼噜来。

定春烦躁地捂住耳朵，思绪游啊游，不由自主地游到了络腮胡子那。

只能说络腮胡子此人是有些运道。

他本来好好地走在官道上，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带弟兄们拐上了小路，那小路连通着一个香火旺盛的寺庙，每隔十里就设了个寮亭，供往来行人歇个脚避个雨什么的。

他倒是生来一副玲珑心肠，看天上乌云漫漫，猜到是要下雨。也知薛氏夫妻溺水而亡，恐怕淋雨多有不敬，便招呼几位兄弟将棺材抬进了茶寮里，先避一避再说。

茶寮虽荒废，桌椅火灶倒还齐全，背后还靠着一片竹林，四野之中，很快便响起了沙沙雨声。

络腮胡子拿手指敲着木桌，忽然道：“老鲈，去折些嫩竹叶芯子来煮茶吃，这白水喝起来也忒没滋味。”

以松江鲈好眼力，已经在簌簌雨幕中，看准了好几根嫩芯子，便笑道：“好说，大哥且等着。”

没曾想被乌棒一把按住了手掌，只见他黝黑的面皮上泛起一抹怪异地红晕，别扭道：“雨大，莫淋湿了哥哥们，我去。”

说罢也不等几人搭话，屁股便离开了凳子，歘歘几下便捧回来了一把叶子。

看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正是与定春传消息的飞毛腿。

最小的鲤鱼自觉去煮茶，在簸箕里翻出一把灰扑扑的铜壶，拿到雨下洗啦，又放在外头接起雨水来。